告别亡者之后

告别亡者之后

我喜欢在有所思时将想法记录下来，就仿佛是一次版本更新的 changelog，所以我将想法写成了这篇文章。

我很庆幸我的童年一直都是彩色的。在成年之前，我的周围所有亲人都是非常健康的，所以我对死亡和失去亲人没有体会，也根本不了解这种疼痛——直到上了大学以后。在这四年中，我经历了两次，第一次是在大二下，而后就是大四下。它们并非毫无征兆，但真正到来的那一刻，仍然让人措手不及。

死亡是最后的离别

第一次经历时，我并不了解什么是死亡，或者说我没有真正考虑到这意味着什么。只记得当时父母对我说“见一面少一面”，但那时的我并不能真正理解这种感觉。

但是当那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，当我站在急诊室里握住他的手，而他无法再回应我一声“乖囡”的时候，我突然就理解了什么是悲痛。某种即将失去什么的痛苦感，以及那些与他共同经历过的过往记忆，精准地射中了我。

“这是最后一面了”，突然脑海里响起父母曾说的“见一面少一面”。眼前意识模糊、被病魔折磨得痛苦不堪的他，与记忆中蹬着自行车带我穿梭于弄堂间的他，两者的身影逐渐重合。

等意识到时，已是泪流满面。

为什么会如此悲伤？也许是因为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，那些曾经真实发生过的陪伴，从此再也不会增加了。记忆还在，但共同生活的时间停在了那里。亦或许是人类本能的同理心，在看到一个同类痛苦时，我们会情不自禁地为他感到悲伤，就仿佛自己也同样经历了什么——尤其当这个人是我们的至亲，曾经与我们共同经历过许多。

伴随着心电仪器急促的蜂鸣声，他离开了这个世界。这也是他与我最后的告别。

死亡是走出了时间

第二次时，我已经明白了大人口中的“见一面少一面”，所以每次见面时我心中都在隐隐作痛，同样还是那两个原因：我看到一个我终将失去的亲人；我也看到了一个被疾病折磨得日益衰弱的生命。

但我没想到的是，不是所有的离别都会提前打招呼。

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次往常的医院治疗：下午她与别人通话时应上两句；傍晚下楼时，她仍有本能地伸手扶住把手。那是一个太日常的动作，日常到没有人会把它和告别联系起来。

兴许是我与她共同的记忆并不算特别多，或许是我已经经历过一次死亡，所以我并没有像上次一样痛哭流涕。但当我看到从未落泪的父亲放声痛哭时，我又好像意识到了什么。

“死亡不是失去生命，而是走出了时间。”

我想到了余华曾写下这句话。当亡者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候，他就走出了时间，留在了我们永恒的记忆之中。父亲一直说，她是去享福去了。我相信在父亲记忆中，一定还生活着一位悉心照顾他的母亲，一位在艰难条件下撑起家庭半边天的坚强妇女，一位即便病魔缠身仍热爱生活的女性。

“Death is not the end of life, forgetting is.”

正如电影《寻梦环游记》中所表达的：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，遗忘才是。亡者的身体回归大自然，融入我们身边的一切；亡者的精神将留存在我们的记忆中。只要我们还记得他们，他们就仍然生活在我们的记忆中，他们的生命也就还没有完全结束。

这是离别的馈赠

我慢慢地，慢慢地意识到，死亡留下的并不只有悲伤。

它让我知道，仍能相见的人并不是理所当然；也让我知道，逝去的人并不会立刻消失。他们留在记忆里，留在我们被他们爱过、影响过的地方。

所以我们能做的，也许只是更认真地珍惜还在身边的人，然后带着他们留下的那一部分，继续生活下去。

这是死亡带来的悲伤，也是离别留下的馈赠。